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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店春早

中国老百姓家有个常用的对子，叫“向阳门第春常在，积善人家庆有余”。这个对子有没有更深刻的含义我不知道，但是看到这个对子，我能感到过去那种大家庭和睦相处、小日子蒸蒸向上的感觉，也能理解中国人为什么会诅咒那些做坏事的人“生下孩子没屁眼”，因为中国人太重视家庭了。家庭每个成员的平安在心里占有太重要的地位。来日本以后，听说日本人不太重视血缘关系，重视“小家”、不重视“大家”，很有些不以为然。不过，凡事有例外，就在我每天看到的场景中，就有这么一桩例外。

路边有一家酒店，我上下班从那里经过，偶尔买一罐饮料喝喝。一天晚上下着雨，我来到小店门前的贩卖机买饮料，一不小心把一枚500日元的硬币掉在地上，硬币掉在地上之后，带着一串滚动的声音不见了。我俯下腰寻找，那里找得见？老板闻声走了出来：掉了多少钱？“500日元”，我回答说。老板返回身从店内拿出500日元交给我：“你先拿上买酒吧！掉的那500日元硬币我明天找，估计就在这附近，跑不远。”那时，我刚刚到附近的公司工作。和这个老板也是初次照面。我接过了500日元，心里多少有些不安。万一找不到怎么办？如此地相信一个过路的人随口说的一句话，如果不是心地坦荡、诚实无欺的人，无论如何做不到的。此后，当我路过那个地方，会不由自主地向小店瞟上几眼。

日子长了，生人也会混熟的。我常常和朋友一起经过那里，店家知道我是外国人。但也和对日本人老客户那样，买一罐酒也要寒暄几句。偶尔还会送一点小食品给我就酒喝。每天经过，常能看到那里聚满了人，从谁能够靠近收款机这一点，渐渐地看出了谁是这个家庭的成员。这是一个现代社会少见的大家庭，酒店的老板是一对50岁左右的夫妇，还有行动不便的老母、像是店主兄弟的两个中年人、一个13、4岁的孩子。早上能看到店主或他的兄弟在门前卸货、摆货、或骑着摩托去送货。晚上，偶尔能看女主人收拾铺面，男主人用力地将酒瓶捣碎。更多的是一家大小加上几个常来的朋友聚在一起聊天。冬天，一家人聚在店内，春夏秋3季几乎都在店外。老母亲虽然年级已经相当大，看上去有80多岁，腿脚也不方便，但是言谈和神情依然干脆利落，一副女主人的样子，不同于一般常常看到的浑浑噩噩的老年人。

酒店面临马路，店门前有约4米的人行道，靠路边的花池占去了一半，两段花池正好在店门前分隔开，花池之间有5米多的空地。这片空地就成了小店的专有领域。首先这是一个堆放当日进货的地方，又是一个广告展览区，成箱的啤酒摞在那里，远远就能看到。天气暖和的日子，那里摆上一个炭炉，几个矮凳，就成了烧烤小店。没钱的年轻人，从超市买点生肉和调料来到这里，有肉有酒，也蛮潇洒。

店里面非常拥挤，门前小天地也是展示主人生活情趣的地方。紧靠着左边花池，呈阶梯状放着三个能装100升水的酱菜桶，里面养着水葫芦和睡莲，还有不少红鲫鱼。为了防止水发臭，店主设计了一套流水的系统。高一级的水桶里设有通往下一级水桶的吸水管，利用落差不停地把水吸向下一级的水桶，而最后一个水桶装着一个小电泵，又不停地把水抽回到最高一级的水桶里，形成了一个自净的环流系统。左侧花池内的高台上还摆着一个鱼缸，几条硕大的金鱼，在里面自得地游动着。看得出店主喜欢鱼，也喜欢植物。在日本，爱喝酒的人几乎都爱吃鱼，日语中“肴”的读音是和“鱼”的读音一样的。

日常去店里买东西，也能有新发现。有一天，在收款机旁边摆着一个烧瓶，几十尾幼小的鱼苗在里面游玩。老板娘见我也眼神里透着希奇，一边找钱一边说，“这是鲑鱼，是用买来的鱼子孵化的。”说起鲑鱼让我想起阿拉斯加、北海道、黑龙江，没想到商店里卖的生鲑鱼子就能孵化出小生命。又一天，那里又摆了一个水钵，一群身体细长、颜色透明的小鱼在里面嬉戏。我问店主的兄弟，这是什么鱼。店主兄弟说，这是东京湾产的白鱼。过去，东京湾盛产白鱼，当地的老百姓把白鱼加酱油和白糖用小火做成类似酥鱼的小食品，日语名称叫“佃煮”，是很好的下酒菜。现在，这种鱼的产量已经不太多了。还有一次，那里摆了一小短褐色的木头，上面长了几十个小小的花菇，造型十分可爱，比起一般的盆景透出更多的灵秀之气。这些小小的新鲜玩意，让我这个在大城市中心度过日复一日的人，多多少少感受到了自然的呼唤和新鲜的刺激。

紧靠小酒店是个停车场，墙边长着一颗亭亭玉立的樱树，一半探出了墙外，罩在行人的头上。不知是酒气熏染，还是品种如此，每年春天，这株樱树上的花总是最先开放，比周围的樱花要早3、4天。看到这颗樱树，和樱树边的小店，我总会联想到那幅老春联。